他在院子里洗衣 裳,洗出了一场灾难

命传奇
第2节 在西荒地“五八二”
第3节 “高尔基”、“低尔基”与一个女盲流
第3节 从“状元府”走向“墓地”
第3节 火与冰同流
第3节 祸起萧墙与“豆”“箕”相煎
第3节 送“反革命”母亲还乡
第3节 逃犯姜葆琛的驿路风尘
第4节 “作茧自缚”的第一天
第4节 不知道自己被判死刑的朱希
第4节 四月雪与四月血
第4节 夜宿“北砖窑”的停尸房
第4节 远行者在大沙漠的足音
第4节 在高山之谷修筑“宫殿”
第5节 “四路通”通向了“大墙”
第5节 安身立命于阴山背后的小屋
第5节 生死轮回无常——死者生,生者死
第5节 逃号张志华回来了
第5节 我的一次生死劫难
第5节 与贼同醉
第6节 魂去来兮
第6节 我的书与梦
第6节 与牛为伍的三十多个夜晚
第6节 在王铁匠家栖身
第7节 吕荧之殁
第7节 随风飘逝——蒲公英飞过了黄河
第7节 挖湖造山的记忆
第7节 我成了“煤黑子”的时候。
第8节 地下遇险与狐狸引路
第8节 第一次回家探母
第8节 三个同类相继驾返“瑶池”
第8节 伍姓湖——我的最后一个劳改驿站
第9节 “死门”与“生门”
第9节 李建源与“龟驮碑”轶事
第9节 三月十五日这一天
第9节 生命档案中的灵肉之裸
第二,任何一个采煤工作面,一个班至少要开两次采煤炮(当时还没有现代化的机械采 煤法),而每次开炮之前与开炮之后,我都要冒着呛鼻子的炮烟,顶着纷落而下的煤石,去 测量瓦斯浓度,以防炮后瓦斯喷涌而出,进一步引发瓦斯爆炸。那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 特别是在开炮之后,煤顶没有任何支护遮拦——有一次,我正在半弓着腰,把瓦斯器的皮管 伸向毗牙瞪眼的煤层时,一块约有10斤重的大煤,突然从顶板上落了下来。算我命大,它 不偏不斜正好砸在我腰后背着的电瓶上(为头上戴的矿灯输送电能的一个方方的黑盒子), 电瓶当即被砸得粉碎,电溶液烧坏了我的工服——但是我的小命却保住了。出井后,我换了 一身新工服,并更换了一个电瓶,照常跟班不误。为了此事,同类们——特别是张沪,曾找 到有关干部,要求更换我的工种;但都未能如愿——如果那块大煤,当时砸在我的腰上,我 早就成了瘫子;如果它正好砸在我的头上,尽管我戴着安全帽,颈椎怕也会留下难以想象的 后遗症了——我会不会变成一个缩脖坛子?!
第二大,一个好心肠的街道老太太,悄悄地告诉我母亲,说我俩关押在东城分局。出于 同情,她自愿为我母亲带路,为了防止别人说三道四,她和我母亲约定走在路上时,要拉开 距离,装成两旁路人的陌生样子,以遮人耳目。我母亲把小儿子安顿给街坊邻居,找出来推 小孙子的小推车,上边装上脸盆及衣物等杂什,蹒跚着两只白薯脚(她幼小缠足),跟着那 位老太太给我俩送来衣物。分局的门警比较通情达理,除了收下给我俩送来的东西之外,还 告诉我母亲,这儿不允许“接见”,将来把我们送到劳改农场或劳改矿山时,她才可以去探 望。至于我俩究竟被送到哪个劳改点,他无可奉告。
第二个犯人的事,则没有第一个犯人那么令人深思。那是我在煤巷巷口,亲眼目睹的一 件事情:两个犯人从左右两侧,各自架着一个犯人的一只胳膊,向巷道口走来。那个犯人拼 命地向后挣扎,抗拒着两个犯人的抬架——那两个犯人十分聪明,忽然把他按倒在矿车的轨 道上,借着铁轨的光滑,把他拖到了巷口。那犯人显然是长期拒绝出工,而遭到此种待遇 的。在矿灯的灯光下,我见他已然满脸皱纹,属于犯人中年纪比较大的一个;此人面色蜡 黄,精神恍惚,有精神分裂症是毫无疑问的。果不其然,他一见到头戴塑壳安全帽的我,误 认为我是一个劳改干部,便一头扑到我的面前说:“队长,我有冤情——”他不容我解释,就收不住他的闸门了,“我是在全国解放前 夕,驾机起义归来中的一个,我不热爱共产党,我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飞回到祖国怀抱 中来?‘文革’开始后,红卫兵硬说我是特务。我冤!我冤!”那嘶哑的呼叫声,在巷道里 引起沙沙回响。他还想对我多说些什么,我忙站起身来走开,躲开他那乞求我帮助的凄楚目 光——我是什么?我不过是个“二劳改”;即使我是一个劳改干部,对他的诉说我也无能为 力。“文革”风暴排山倒海而来,连彭大将军彭德怀,都成了阶下之囚,谁还能有他那样一 副阳刚铁汉的肩膀,能抵制毛泽东被神化之后的威力呢?!
第二个自杀的人,是前文提到的陆浩青。这是与张赞祖在思想上遥相对立的死亡。从他 进了劳改队后,就有了结束生命的念头,笔者在前文中提及过,他在团河的三畲庄已悬梁自 尽过一次,只是因为他的命大,被人发现救了下来。如果当时的政策能够给他以工作或学习 的机会,这个来自清华化学系的尖子生,也许会有“回头是岸”的悔悟;但是,当时的政策 不仅没有给予他任何温暖,反而把他当成精神病患者处理,送进了公安局开设在延庆的精神 病医院(吕荧也一度被当成精神病患者处理过——笔者)。这种雪上加霜的冷冻结果,无疑 地更加重了陆浩青的死亡决心。团河的同类开往老巢茶淀时,又把他从精神病医院弄了回 来,当成好人一块儿奔赴茶淀,致使他走向死亡的深渊。
第二件使我对长者怀礼肃然起敬的,是他办公室里挂着的那幅漫画。那画出自谁人之 笔,我已然记不清了,但是那幅漫画之内容,足以使我牢记一生。画面上画的是武大郎开店 的肖像,旁边诠注着中国古代的一句民间谚语:武大郎开店——比我高的别进来。他的办公 室光线很暗,我是多次走进他的办公室之后,才偶然发现的。他见我认真地看那幅画,便哈 哈大笑地对我说道:“我郑怀礼虽然无才,可是咱知道挖掘人才;这幅画挂在这里,就是时 刻提醒咱不能挡别人的道。你就算是我请进店里来的一个!刘绍棠给你的信中写了,你还有 可能重回京城文坛,你什么时候走,我们一定像热烈迎接你来一样,热情地欢送你走!”
第二天,我把我的夜间经历,讲给我的同类们听,想不到引发出来一件真的情爱故事。 那是在桃园干活歇息的时候,当我说起夜间发生的一切时,在茶淀吃过“五毒”、死而复生 的陆丰年说:“下次让我值夜班好了。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女人的屁股呢!小时候,在上 海家中偷看过邻居女人洗衣服。当时正是夏天,她穿着件短裤衩,我从窗缝往她的腿根上 看,怎么也看不清那个地方……”陆丰年是个十分坦诚的同类,他在当天还对我们宣布:他 北京的亲戚,正在给他寻找对象,他想当一个北京人家的女婿。
第二天,我拉着儿子从众的手,去照相馆合影留念。无知而纯洁的孩子,高兴得蹦着跳 着走出院子。他看不出院子邻里的眉眼高低,而我则把人间冷暖看得一清二楚。北屋刘家, 东屋霍家都出身不太好,因而对我有着本能的同情;外院的迟家与王家,家里都有人被关在 大墙之内,所以有着同病相怜的内在关系。所以当我突然出现在院子里时,没有歧视的目光 扫射过来——但有的知识分子邻居,我实在不敢恭维。我想了想,为了避免多余的话,还是 打主动仗为好,因而不等询问,我抢先告诉他们:放假一天,回家看看。尽管这样,霍家大 妈,刘家大嫂还是问这问那,并一致说我精神很好。我自知这是对我的安慰,还是感到如梗 在喉,有说不出的酸楚与苦涩。
第二天,整个分场停工。早上起来,老右们已知自己的命运,因而不等农场宣布,就忙 着打点行囊了;那些非同类的成员,被集中在点名的广场上,听候公布是去是留的名单。当 天下午,我们分头登上卡车,一字长蛇般的车龙,开往茶淀车站。与我们老右上次转移团河 不同的是,火车站的灯影里,有着一排排荷枪的武警——这真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 年了”。
第二天早晨,我下夜班离开井口的小棚棚时,特意到两个同类的坟前转了一圈。当时, 迎春花刚刚开放,我采摘了两束,插在了李建源君和“龟驮碑”君的墓前……
第二天早上,他派了一辆马车,送我上火车站,并叫王臻跟车,以便于往火车站搬运行 李。其实王臻昨天就没有出工,他帮我收拾东西时,要我给他留下一点纪念,我觉得实在无 东西可送,便把最爱读的果戈里的小说《塔拉斯布尔巴》留给了他。我说我也要保存一点劳 改的生活纪念,在晋普山煤矿使用过的那口水缸和那把我下井“敲帮问顶”时用的长柄儿小 锤;大辛庄农场我挑水用过的扁担、镰刀、铁锹,我都要带走,请他给我捆绑好了,运往临 汾。
第二天早上,我如同一具带铐的活尸,躺在炕上绝食。我的理性之所以全部死亡,除了 昨夜钉棺木之事以外,还因为早晨严管班接到了通知:上午9时在广场开批斗大会。在我看 来,把僵死的张沪,再拉到广场上来“轰炸”一下,不仅过于残忍,而且是灭绝人性。我没 有别的选择,只有以死来抗争,尽管这种抗争可能微不足道,但是我如仍苟且偷安以求生 存,则是对自己良知的严重亵读。
第三种危险,是肉体与精神合二为一的。我还要穿行许多条无人劳作的煤巷,那种万籁 无声的黑暗,带给人莫名其妙的恐惧,那是没有下过矿井的人,无论如何也难以体会到的。 这里没有电钻的声音,也没有隆隆的炮鸣,走在冥冥的无边黑色中,惟一可以听到的是,大 山中的煤层嘎嘎叭叭的断裂声——那是大山所独有的语言,似在回叙着它们的历史。亿万年 前,它们原本是蔽天盖日的原始森林,在大自然的造山运动中,地火岩浆突然喷涌而出,把 它们从地表面翻盖到了地下;于是它们开始失去原色,一天天变成了黑色的煤炭。一条条黑 色的煤巷长几里路,我独自一人走在其中,真有走到了冥冥天国的感觉。这个天国中,原来 有着许多活灵活现的生灵,但是那些远古年代的生灵,此时此刻都已变成了动物的化石标 本。我走在这些幽灵中间,突然想到如果这儿埋葬了我,过了数万年后,我不是也成了幽灵 中的一个吗!
第十大早晨——那是1960年12月29日,我们先是被命令捆绑行李,然后列队在院内 站好。报数。点名。最后点到的名字是张沪。十大的“号房”囚禁,使她本来就苍白的脸, 又增加了几分菜色,因而她回答那声“到”时,语音十分微弱。押送我们去“士城”的警察 姓田,矮矮的个头,微胖的身子,他似笑非笑地对我们说:“我提醒你们注意两点:第一, 没有行李的人,要帮助手中东西多的人。改造思想就要从脚下开始,这叫互相帮助。第二, 没有卡车送你们,要乘公共汽车去‘土城’,如果在途中有逃跑行为,别怨我们不客气!” 他先亮出手铐,又拍拍腰间别着的一支手枪。
第一个死者,是知识分子中书呆子的类型,他并非自杀,而是被自己的刻板和痴愚杀死 的。他名叫张赞祖,是鸳鸯蝴蝶派作家张资平的儿子,划右之前是新华社的资料员。张资平 在鲁迅先生笔下,其形其像无需笔者多言——但是在他儿子身上,却难以发现父亲的遗传基 因。在老右中间,他是个最安分守己的人,用同类陈端昭的话说,他的安分守己到了机器人 的程度(不知这样一个木讷的人,何以在五七年也成了右派)。
第一件事就是点名。土城劳改干部和领人的劳改干部,每人手持一本花名册逐个地清点 人数。这一工作完成以后,意味着收容所的任务完结,车上如有跳车的逃号,那是领人方面 的责任了,为了防止这样的事故,车厢两旁的汽门,早已站好了押送我们的武警。直到这 时,那个长相很像打虎上山杨子荣的劳改队长,才向我们透露一点口风,他跳上车厢的坐椅 高声宣布说:“我是来接你们去改造的队长。听说,你们心里一直打鼓,说我是兴凯湖来 的,现在,先出第一张安民告示,我不是兴凯湖来的。至于从哪儿来的,又领你们去哪儿, 到地方你们就知道了。我只告诉你们一点,那地盘离北京不算远也不算近,反正比兴凯湖要 近得多。”他发布完安“民”告示,紧接着是一项通牒令:“你们都放老实一点,车窗一律 不许开,开一条小缝也不许可;现在是冬天,打开车窗容易感冒。告诉你们,谁要是找开车 窗,哪怕是一条小缝,就要按逃跑论处。我们不怕个别坏蛋跳车,你跑的再快,也没有子弹 的速度快。听明白了吗?”
第一年过了,没有消息;第二年过去了,还没有消息……他在里边一直当了四年多的囚 犯,直到他被收监50个月的时候,农场才来人把他不明不白地接了回去。在这四年多的光 景中,他连续不断地上书,因为新来的犯人告诉他,林彪叛逃已命毙温都尔汗,他昔日上书 指责林彪理应平反。临行前,他曾问过监管干部,但是回答是“无可奉告”。所以受尽了折 磨的朱希,是以“现反”进监,又糊里糊涂出监的。
第一天的经历,让我和张沪确认了陈大琪是一个尊重知识的人——有这样的干部在这儿 当一把手,老魏提及的离场方案,也许真不失为一种可行的选择。因为张沪原来就有心脏病 史,加上曲沃的折腾,在病史中又加了另外一笔,我俩几经研究,决定将她所有的病历,由 老魏呈给中队过目;同时,张沪向上呈递了一份请求回京治病。保外就医的报告。说实话, 当时我们只是立足于争取,并没抱有多大的希望——无产阶级专政是铁,对阶级敌人的仁 慈,就是对革命的残忍。这是我们牢记于心的,姑且当作投石问路吧!未曾料到的是,不到 一个月的光景,张沪保外就医的申请批了下来——她从伍姓湖,提前告别了劳改生活,直到 她的问题在1979年彻底平反。
点灯不用油耕地不用牛走路不小心苹果撞肿头
东窗事发并非在劳动现场,祸起萧墙亦不在干活工地。一个星期天,他在院子里洗衣 裳,洗出了一场灾难:受劳改队长委托担任严管班长的“内矛”符××,当天和建源君在自 来水管旁闲聊。建源君说:“衣裳其他部位都很好洗,惟独两个部位要多用肥皂。”
冬天来了,饥荒造成的浮肿大面积扩散。上边下令:劳逸结合。遇有风天、雪大,便坐 在炕上“认罪学习”,专政机构的词汇叫它“冬训”。封冻的大地上无食可觅了,便倍感严 冬之漫长,监舍里无火取暖,大家就围着被子打坐说道:我偷吃过白菜啦!我偷吃过高粱粒 啦!我偷过伙房一个窝窝头啦!我偷吃过……夏日里使他们赖以生存的野物,此时都成了犯 罪材料,因为凡是产生在这块土地上的东西,哪怕小到一个菜帮菜叶,也都姓公而不姓私。 于是在检查中纷纷上纲上线,编演着一出既荒唐又虚假的时代闹剧。除了闹剧也有真戏,这 事情发生在秋天:我们一个“同类”(名字我记不起来了),因浮肿而死亡被大车拉往 “586”,他爱人在某医院是个大夫(模糊记得是西四人民医院的大夫),当时正好来探望 他;当她追踪到“586”,对着小土丘痛哭了一阵后,里边居然有了微弱的回应。凭着医生 的职业敏感,她意识到丈夫可能只是假死,便扒开他丈夫身上盖着的一层薄薄新土,真是历 史戏剧《卷席筒》的今演,她丈夫居然又活了过来。这件奇闻像一阵风一样传遍“西荒 地”,成为饿汉们闲扯淡时的热门话题。
董的回答使我终生难忘:“过去这儿没有管理过右派。没有先例没关系,我们可以开创 个先例。你去吧!”
董教导员摇摇头:“你们的粮食定量,已经够高的了。你们到来之前,场里特别研究了 你们的伙食,要让你们吃饱吃好。”
董惊奇地看了看我:“你怎么有这个想法?”
董看我神情发呆,对我说道:“我来劳改单位工作时间不算短了,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 情况。我让你去看一下的目的,不是让你把书拿到这儿来;你过目一下,打个收条就行了。 至于那些书籍怎么处理,三畲庄也没有地方存放,我们的意见是先放在场部仓库里,你有什 么意见?”
董没有回答我,只是对我说:“你快点回家吧,处理一下你母亲回来的事,再回场 子。”我没有顾得上换衣服,穿着一身劳动服,就骑上了我的那辆自行车。可以想象我是以 最快的速度返回市内的,在路上,一个昔日我从来没有想到过的问题,突然盘桓在脑海中: 古人说的“物伤其类,兔死狐悲”这两句成语,真是准确至极。外院迟家的孩子,之所以能 跑几十里路,特意给我送口信来,因为她的爸爸迟家庆,也是一个在边疆改造的劳改犯。我 们外院紧挨着迟家住的还有王家,他家的长子王金柱,在茶淀改造;如果再加上张沪的话, 一共有四个之多了。后来我才知道,我母亲在刚刚受到冲击,红卫兵第一次给我母亲颈上挂 上大牌子的时候,我母亲曾当场倒在地上,是外院迟家的迟晚枫,王家王金柱的兄弟和内院 刘嫂的儿子小胖送我母亲到医院抢救的(此事我母亲一直没有对我提及,是怕我为她挂 心)。毛泽东的阶级分析,到了“文革”年代,我才有了进一步的理解——这是生活告诉我 的,而非书本的启示。
董没有再多说什么话,转身离我们而去。
董说:“你过去写过书?”
董维森的脸涨得紫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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