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清苦一些,但每月能够团圆两次(休息大礼

坚韧。
她这种嫉恶如仇的性格,使她在漫长的改造岁月中吃了不少亏,这是后话。但在当时, 我还没有被定成右派,权衡利弊关系,她还是吞下了这口气。但她屡屡向我表示,要把侮辱 过她的人,记上一辈子!
她知道了这个“她”的含义是谁,点点头说:“下雨天,没出工,正在学习呢!”
坦白了吧!坦白了吧!
唐代诗人盂郊留下名篇《游子吟》。诗曰:“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 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这件爬满虱子的破皮袄上,凝聚着母亲的心血, 母亲的眼泪。因为她不是为出行的游子缝的这件破皮祆,而是为发配劳改的儿子,缝就的这 件衣裳。
躺在地上的李滨声经历了短时的昏厥后,苏醒了过来。他艰难地站了起来,抹了一把嘴 上的白沫,伸长脖子低垂下头,虔诚地说:“我……我有罪!我……我接受大家的批判。”
躺在老屋的土炕上,我无法再入睡了。建源君那只迎风垂泪的眼睛,一直浮现在我的面 前;他昔日垂在眼帘里的那一滴滴大颗的泪珠,就像是一个个惊叹号似的,对我倾诉着一个 知识分子的悲伤。曾记得,在曲沃劳改队他干瓦工活儿时,我给他当过递砖递瓦的小工,那 时也是早春时节,他为“领口、袖口最脏”被引申为“领袖最脏”的冤案刚刚结束,才从反 省号出来不久。在修建窑洞时,需要蹬梯子到架板上去干活,我看他在爬梯子的时候,双腿 有点发颤,便一边给他扶着木梯,一边告诉他小心一点儿,以避免从梯子上滑下来:“你蹲了些天反省号,体能大不如前了。上梯子的时候慢一点儿。”
桃园里有一个丁字形水塘,它原本是引凤河之活水,而成为活水塘的——但不知始于何 时,活水断流而成为死水塘。由于这儿环境优美,团河农场的医院,就在那个宽不足20米 的水塘对面。
替我解围的是那顿中午饭,饭簸箩一进帐篷,批判声立刻云消雾散。一双双眼睛都盯向 那冒着热气的窝窝头。收容所的窝窝头比拘留所的窝窝头大一点点,白菜汤稀稠和拘留所没 有差别。分窝头和汤、咸菜疙瘩的任务,由值班班长执行,在我看来分配是十分公平的,但 每每遇到窝头缺个角或窝头被笼屉布粘去一层,都会引起麻烦。
天亮了,我提空暖壶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伤口一下,顿感钻心的疼痛。归途上,通过一 片洋白菜地,见一条野狗在追逐菜垄里的什么东西。那条狗一身黄色,神态甚是凶猛,它跑 跑停停,似在捕猎时不断受阻,走近看去,原来它是在追捕一个刺猬。那刺猬呈灰褐色,每 当那条狗走近它身旁欲伸嘴咬它时,刺猬便“嗬— ”地一声,浑身剑刺倒竖起来,使那条 狗不敢下嘴叼它。这一大一小两个动物,就这样追追停停,直到那刺猬钻进一座孤坟的洞穴 之中……
天上的月亮不知人间的悲楚,依然像个银盘那样挂在天空。但是那一年的中秋,是中国 人感情的缺圆的时日。北京郊区的火葬场尸满为患——我的一个表弟工作在八宝山附近的一 座工厂,他告诉我那儿尸体排队,臭气冲天;分不清张三李四,文革中的冤魂集体火化。更 为严重的是,武斗还在继续向北京的每一条街巷延伸,我儿子上学的南吉祥胡同小学校长, 学生硬是向她嘴里塞土鳖——自古被称之为人师表的教师,活活被一些无知的孩子折磨死 了。
挑灯夜战是家常便饭。我最初分配在基建组,夜战干的活儿,是和梁湘汉(80年代的 中共北京市纪委委员)从沟底拾捡河卵石,并用抬筐抬上山腰,堆放在盖房的地段,以备第 二天天亮后,用这些卵石充填沟槽。这种劳动的艰苦性,不必多加描述。因为空手登山还要 气喘吁吁,抬上几百斤一筐的卵石,一趟石头满身汗,实在无半点夸张之处。半夜收工穿着 汗淋淋的衣裤,钻进冰冷的被窝,一合眼就到天亮。
铁矿石开掘不比煤矿开掘。它的岩层结构坚硬如铁,风钻钻头顶在石头上打眼,溅出一 串串闪亮的火星。而大部分人手中没有风钻,要从事原始的开掘方式:一把大锤,一根铁 钎,一个人手扶铁钎,另一个抡锤击铁钎。钻出孔眼来装上雷管炸药,然后引爆放炮。我有 相当长的一段日子,是和歌唱家徐恭瑾配套干活。他抡锤时我扶铁钎,我抡锤时他扶铁钎。 在空旷阴暗的矿井下,两个老右派到一起,自然是倾吐苦水的最好时机。他在社会上留下妻 子和小女儿,既担心妻子跟他离婚,又怕小女儿有了继父,因而话题不是他的歌唱业务,就 是感叹人的命运蹉跎,间或在劳动休息时,看看队长不在身边便唱起催人泪下的苏联古老的 民歌:
听见两个儿媳为一碗玉米面粥争吵,爷爷在里屋只是老泪纵横。他得了脑血栓,不仅成 了瘫子,还由于语言障碍而成了哑巴。但他神智并没有因血栓而变得糊涂,他拉起我的手不 断揉搓,表示自己对此事的无可奈何,那一滴滴眼泪是为我们母子而流,因为我父亲过早地 过世,才演绎出这样的悲剧。
听了训政本该知趣地坐回地铺上,但是不存在的幻觉仍然支配我讲了这样几句话:“队 长!能不能把我们送到同一个劳改队去,不然我母亲探视儿子和儿媳,还要跑两个不同的地 点!”
听赵岳一说,我似乎对徐继和与他的行为有了一点儿理性的认知——他们像是得了某一 种疾病似的,看见食物就会产生不可抗拒的条件反射。但是他们也来工地挖湖造山了,其体 力和精神的付出,都要比正常的人多。特别是徐继和,说他身体缺少热能吧,可是他在严冬 时节,专爱赤臂裸胸地大干——这至少说明他尽管染上饥饿的神经质,心里也还有一个美好 的梦想,就是在艰苦的环境中有个良好的表现,以达到早日离开这里的目的。
停歇了片刻的批斗会,重新开始。据李滨声回忆当时在批判他时,一个同类使用的形象 比喻,使他终生不忘:“李滨声!你就是右派中的一块酵母,时时刻刻在影响和毒化着这个 集体,我们今天批斗你,就是在消除你的发酵作用!”
通信员没有回答。
同班里的刑事犯罪的解禁人员,可能对此并不太敏感,我们几个老右(包括来自部队的 寇邦安,他曾参加过林彪指挥的平型关战役,是个生活方面出了问题的解放军原校级军 官),脑袋里可有着阶级斗争这根弦儿——几个同类一致认为,这是一个深不可测的神秘人 物。人越是无聊,越要寻找精神寄托,于是这个若同标准钟的钓鱼人,一度成了我们相互破 译之谜。
同仁医院离报社很近。我到报社去找张沪,并告诉她“头人”的非人心肠。她也火得不 行,但当我提出直接回家休息时,她还是劝我先回四路通,把假条交在“头人”手里再回 家,以免他无缝下蛆。
同是劳改队,境遇差距如此之大,本能地使我们想到,这一切变化都是政治气候“多云 转晴”带来的。我们初到团河那天,干部没有例行专政机构对被专政者的训话,董维森教导 员与高元松队长,只是到各屋转了一圈,看了看我们的生活安置和每个成员铺位的宽窄。他 们身后那条狗是可怕的,但他们和蔼的神情,给每个老右,都留下不同于昨天的印象。当时 我在第二小队,当董、高刚刚离开我们的监舍,来自清华大学的刘伯俭,就用他浓浓的湖南 腔,对我耳语道:“山重水复疑无路… ”
同是上海来的何群,开陆丰年的玩笑说:“阿拉看依还是趁值班的机会,看看女人的屁 股算了。这还比较现实。北京的大姑娘谁嫁给你这‘二劳改’?那不是等于把人家姑娘往火 坑里推吗!你少在这儿痴人说梦。”
同在一个组里生活,我不好推辞,便拿出我腰里揣着的酒瓶,并拧开瓶盖说:“喝我的吧,你的酒是白薯干做的,我的酒是北京的正宗‘二锅头’。”
同组的成员,都是“内部矛盾”,惟我一个老右是“敌我矛盾”,我不写谁写?好在对 我来说动动笔头子并不难,可是谣言从何而来,我当真无从下笔。“头人”见我为难,对我 说道:“你都是快要飞离这儿的鸟儿了,还怕他个屁。听我的,甭理他那一套!”
同组的成员,嬉笑了一阵,便不再闹了。因为拿我开心,也只能有片刻的精神转移。当 他们浑身上下成了汗人以后,便骂起天上那轮火球来了。
头上白发日渐增多的母亲,在1960年买了一杆秤,像北京市的许多底层家庭度日那 样,按秤星称粮入锅,生怕到月底吃亏了粮食。家里定量供应的每月二斤冻蛋,总是等我放 假休息时食用。日子虽然清苦一些,但每月能够团圆两次(休息大礼拜),这是我母亲的最 高精神享受了。
头天晚上,董维森教导员召开了我们到三畲庄之后的第一次训政大会。他的态度虽然十 分温和,但是仍然不失专政与被专政之间的距离。他说:你们来到这儿,已经两天了。我不 想在你们下车伊始就胡乱他说上一通。你们都是知识分子,尽管文化层次有很大差异;但总 起来说,你们都是文化人。经过我这两天的观察,恕我讲话直率,你们中间的有些人,真让 我感到失望。接着,他例举了许多事例,我能记得下来的,有这么两件事:一、董教导员例 举了赵岳、徐继和满地找脏东西吃,有失知识分子的自尊自重;二、他说调我们到这儿来, 当然与党的知识分子政策有关,自暴自弃不好;但是梦想天上掉下馅饼来的事,也不会发 生。会议最后宣布:明天的劳动项目,在我们的驻地四周,编织铁丝网。
突然,我身旁的蹲坑人,悄声招呼了我一句。我侧目看看,是“同类”中的病号阮祖 铨,他来自商业部,在昔日“同窗”生涯中,与我有许多共同语言:“你知道她的情况了 吗?”
土城的那位面孔黧黑的干部,陪同那个外地来客开始在队列中穿行了。那“杨子荣”目 光像打量摆在两边的白菜、萝卜一样,用手指点哪个,哪个就是被他选中的货物,要离开队 列向前跨上一步。倒也省事,不问姓名、案由、职业……一切删繁就简。不一会儿,单行队 列就变成了双行,甩下的尽是老、弱、残、缺。当“杨子荣”披着山羊毛大衣出现在我们帐 篷的队列中时,我仔细地看了他一眼,除了威严如故之外,我发现他脸上生有许多麻子。我 迅速地低垂下头,尽量装出卑琐的病号神态,心里默念着:老天有眼,千万别让他选中了 我。
土城劳改干部出现在队列的尽头,旁边走着一个陌生的人。矮矮的个子,车轴一般粗壮 的身体,他没穿着和土城劳改干部一样的蓝棉大衣,而是披着一件绿色的山羊毛的大皮板 子,头戴一顶毛茸茸的狗皮帽子。他那穿着打扮和他的身段以及威风凛凛的神气顿时使我想 起电影《林海雪原》中打虎上山的杨子荣。我的心一下子如同结了冰,浑身每个毛孔似乎都 在往外冒着寒气。还用问吗?这一定是兴凯湖来挑人的劳改干部了,那些“佛爷”(小偷) 及“氓爷”也从来者的打扮上,好像预感到了什么不吉利,用行话低声地骂开了大街:“×他妈的,咱爷们儿怎么这样倒霉!”
土城原是收容所,在劳改系统的工业落潮声中,这儿又充当了中转站。那一座座陈旧破 烂的帐篷中,不仅仅有营门来的人,还有从其他劳改队来的同类。比我们早几天到这儿的 人,已经得到了队长口信,全体成员一律发往兴凯湖。那儿大草甸子连着天,正等着服劳役 的罪犯去开发哩!
土猴们的脸上开始有了喜色。我的心也从空中掉在了地上。总算是到了“站”了,这儿 虽属塞外,离北京还不算远;离北京近一寸,仿佛就和母亲的心贴近了一尺。别的都丢了, 离老母亲和小儿子近些就成了我惟一的安慰。
土山上下,响起一片欢呼声。
团河农场虽非天堂,但是我听到的却是一首天堂的安魂曲。张志华身为逃号,能够在极 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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